苹果澳门银河赌城手机 - 非虚构小说《娅番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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苹果澳门银河赌城手机,□罗 南

那时候我还小,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山逻街的。

我看见她的时候都是在傍晚。那时候,阳光正从我家坝院一寸寸往屋后撤退,往山后撤退。我坐在门槛上,看几个孩子打着赤膊,各自在腰间扎一根稻草,站在高高的草垛上练功夫。他们腆起肚子,使劲一鼓,腰间的稻草“嘭”地断开,自以为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。

父亲在屋里熬粥。黄灿灿的玉米粒被母亲磨成粉末,此时,它们躺在簸箕里,等待和水相遇,和火相遇,最后变成一锅黄灿灿的玉米粥填进我们一家人的肚子里。火塘的三脚架上架着一大鼎罐水,父亲左手抓起一把玉米面,右手捏着一双比平常长出三四倍的竹筷子。玉米面从父亲左手缝飘飘洒洒缓慢落入鼎罐内,右手间的长竹筷欢快地沿着顺时针方向不停均匀画圆圈。没干透的柴禾嗞嗞地吐出白沫,冒出的辛辣烟火熏得父亲睁不开眼。父亲左右手娴熟配合,他眯缝着眼,竹筷画出的圆圈花朵一样在鼎罐内层层叠叠绽放。父亲熬了半辈子粥,无须用眼,也知道左手右手什么时候该做什么。

我闻见粥的味道,它们从第一户人家的火塘上飘过来,从第二户人家的火塘上飘过来,从每一户人家的火塘上飘过来,聚到草垛上空挨挨挤挤,它们长久徘徊,凝滞不散,以至于很多年后,仍然不时浩浩荡荡撞入我梦里。

一个孩子扯掉腰间的稻草,几个纵身跃过一堆堆草垛,呼啸着往家奔去。一群孩子很快作鸟兽散。

我端起碗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去的时候,她便出现了。是她的声音。尖锐的、嘶哑的,带着刃,像一柄厚实锋利的尖刀,从我家大门长驱而入。母亲低低地叹了一口气,说:“娅番又骂街了。”

我迅速起身往门外跑。我喜欢每一个娅番骂街的傍晚,那样的傍晚就连空气也流动着令人亢奋莫名的气息。

娅番拍着巴掌,啪啪地朝我家走来。我家大门临着马路,路呈丫字形,丫字的一点一撇一竖像三只无限延长的手和脚,各自伸向遥不知处的山外。路无尽头,山逻街却有尽头。与路的丫不同,山逻街的丫是一个不会伸手伸脚的肥胖的丫。我家就在丫字一竖的末尾,那是街尾。娅番走到我家门前,一条街便也走完了,她折回身,啪啪地拍着巴掌又往街头走去。街头街尾,我们习惯上只特指丫字的一撇一竖,丫字的一点是机关所在地,那是我们陌生的地方,像是街蓦然旁逸斜出的一个深渊,又像是突兀劈出的一条河,丫字的一点仿佛离我们千远万远,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把它归算成山逻街的一部分。

山逻街的女子骂街,就是这样拍着巴掌街头街尾上下走动的。娅番不是山逻街的女子,至少在当时,她还算不上是山逻街的女子,可她骂街的样子居然与山逻街的女子无异。

娅番嘴里不停咒骂,我不知道她骂什么。那时候我还小,听不懂汉话。可娅番的愤怒是那么明显,无须翻译,每个人都看得见她内心里燃烧的火焰。那些火焰挂在她嘴里沉甸甸的,像长而笨重的尾巴,跟随她的步子,从街头拖到街尾,又从街尾拖到街头。

娅番骂街的傍晚,几乎整条街的人都站到家门口来了,长长的街道两旁人声窃窃,这些细碎的声音汇聚到一起,像赶一场夜圩。不,是看戏,戏台上有时候是娅番一个人,有时候是娅番和另一个女人。

留在我记忆里的大多是娅番一个人。她目不斜视,始终不看路两旁的人一眼。她的步子不急不缓,她的巴掌不急不缓,她的咒骂不急不缓,仿佛这一场骂,可以绵长到一生一世。是的,娅番不急,山逻街的人都不急,他们有的是时间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山逻街,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时间。

“唉,这个汉族女人呀。”大人们轻喟。他们低声讨论着娅番。我听到娅番的劣迹,像一个见不得人的影子,在每一张嘴里鬼祟潜行。没有人喜欢娅番。这个汉族女人在山逻街的出现,像一个异物扎入人的眼球。

几乎从我第一次睁开眼,山逻街就是这个样子。瘦长的丫字路,肥胖的丫字街,街头街尾家家户户全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,像一棵错节盘根的老树结出的果,我们说着同样的语言,穿戴同样的服饰。我们知道彼此——谁家最难以启齿的丑事,或是谁身上某一道疤子的来历。这些裸露的生活痕迹让我们看着对方就像看着自己一样踏实。

多少时光的沉淀才堆积出一个山逻街?我不知道。我在史书上查找不到确切数据。我只知道在这片土地上,壮族人作为土著民族的骄傲。在漫长的时光里,这种骄傲渗进一辈辈壮族人的血液里,长成了一种气质,一种气势,像地底盘缠的根,像石缝攀缠的根,这种气质气势从壮族人的目光里长出来,声音里长出来,甚至从每一个细微的,就连壮族人本身也不曾觉察的动作神态里长出来。

很多很多年了,山逻街一直是一座堡垒。这是壮族人的堡垒。一辈辈壮族人用目光和声音,以及每一个细微的,就连壮族人本身也不曾觉察的动作神态堆砌而成的堡垒。它们曾经坚固到顽固。那是一道界,横亘在一种语言与另一种语言之间,在一种服饰与另一种服饰之间,或是,一种认同与另一种认同之间,无法触摸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的微妙的界。就像习惯高耸入云的云盘山在山逻街东头天长地久的存在,我们都习惯这道界的存在。天长地久。在我之前,时间已经漫长得让人忘记起始,于是,当时光流转到我降临人世,一睁开眼,那道界便已存在很多很多年了。

娅番在山逻街的出现,是一个例外。或者说,是一个意外。那是因为一番和他的族人。

就像一片林子总会有一棵最老最大的树,一番的家族就是山逻街最老最大的树;就像一棵大树总会有最羸弱的枝,一番家就是他们家族最羸弱的枝。许多年前,一番的父亲用八抬大轿娶回正室,生下几个女儿后,又用八抬大轿娶回了偏室——然后,就有了一番。他当然不会想到,他小心翼翼地把香火传递到儿子这里,许多年后,他的儿子竟会连妻子也娶不上。命运就是这么神秘莫测,你永远不知道他将在什么时候拐弯。山逻街的老人常说,人是三节草,不知哪节好。

一番叫我姨婆。我不知道血缘的这根藤什么时候将我的祖辈和一番的祖辈连在一起,也不知道这根藤在两个姓氏之间拐了多少个弯,当生命传递到我和一番这辈时,我便成了一番的姨婆。

我很小的时候,一番已是中年了。他常常披着一件褪了色的对襟褂子在大街上游荡,他低着头,漫不经心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一颗颗小石子从他脚边滚开,又在不远处停下来,像是和他玩一个好玩的游戏。不踢小石子的时候,他就坐在街头的粉摊前,端着一碗酒慢慢抿,早上我从街头走过,就看到他坐在那里,下午我又从街头走过,他仍然坐在那里。

母亲说,一番少年的时候,他的父亲就病逝了。这个被百般宠爱的孩子,一直到家境败落下来,仍然没学会长大。两个寡母撑不绿一枝树桠,他们家无可奈何地一路枯萎下去。

一枝树桠枯萎不仅仅是树桠的事,还是树的事。从二十岁起,一番的族人就操心一番的婚事。山逻街的女子问遍了,邻村的壮族女子问遍了,没有人肯走进这个看不见未来的家。一番的年龄却一路在奔跑,来不及细想,他便已是四十好几的人了。一番的族人很着急,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番这一脉断了香火,这对整个家族来说是一种耻辱。他们四处打听,找到了娅番。就这样,这个汉族女人,背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,走进了一个家族,走进了山逻街。

娅番明显异于山逻街。她更像一根来路不明的藤,从另一个未知的地界攀爬过来,爬到山逻街,竟也生根拔节了。

我不知道娅番向山逻街攀爬过来时的细节。有关娅番与一番的那一场婚礼,很多年后我才从母亲的嘴里一点点还原它最初的样子。我只记得娅番的奶子,那双巨大的奶子颤巍巍的,娅番走动的时候,它们就在娅番的衣襟下,不停地颤动。我的目光从四周围纷繁的身影掠过,猛地落到那双奶子上,再也挣扎不出来。我想起弟弟衔着母亲奶头的样子。弟弟那时候也许是两岁,也许是三岁,他的牙长全了,长而整齐的牙齿白森森的。他在家门外玩耍的时候,突然就会想起母亲的奶,然后丢下玩伴,独自跑回家去找母亲。母亲也许正在砍猪菜或剥玉米粒,弟弟一头钻进她怀里,掀起衣襟,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就咬在母亲的奶头上。

母亲白晃晃的奶被弟弟叼得老长,她伸手在弟弟屁股上拍了拍,笑骂他不知羞。母亲的笑容很柔软,奶的香甜的味道从她的衣襟下飘过我眼前,我迷恋这样的味道,便用力吸了吸鼻子,偷偷将它装进肚子里。我坐在门槛上安静地看着他们,某一个恍惚,就会感觉到自己与眼前这两个人的生分——我从来就不能像弟弟那样赖在母亲的怀里,因为母亲会很不耐烦,她会把我从她的怀里推开,她的目光坚定而凶狠。这让我疑心自己不是母亲的孩子。事实上,我是母亲的第七个孩子,这是一个注定不被重视的孤独的数字。哥哥姐姐们去上学的时候,我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发呆;弟弟叼着母亲的奶头撒娇时,我仍然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发呆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的整个童年几乎是没有声音的,我已经习惯在内心里,自己与自己对话,这让我看起来像个傻瓜。山逻街的人提到我时,总会说:“喏,就是那个从早到晚坐在门槛上发呆的罗家傻丫头呀。”

仍然是一个傍晚,仍然是我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发呆。娅番背着一捆山一样高的柴禾从我家门前走过。她低着头,长长的脖子使劲往外伸,那双奶子藏在衣襟下,晃晃颤颤的,一直晃进我眼里。我想起大人们说的,娅番背着孩子干活的时候,如果孩子哭闹得太厉害,娅番就撩起衣襟,直接把奶子往身后那么一甩,那孩子便噙着娅番的奶头,停止了哭闹。可惜,这样的情景,我从来没有见到过。

娅番走过我面前,一股浓郁的奶香跟着她的步子猛然朝我扑过来——娅番的奶竟然和我母亲的奶是同一个味道呀!娅番仍然低着头,她的声音突然从山一样高的柴禾下伸出来。娅番说:“姨婆,吃饭了没?”娅番的声音很犹豫,像是把一句话含在嘴里已经很长时间了,明明就在舌尖,却仍然不能确定要不要将它吐出来。娅番说的是壮话。娅番的壮话还没养熟,疙疙瘩瘩地长着刺,她的每一个声调都倔强地高高扬起,结束的时候,骤然落下,像一个硬物重重地砸在另一个硬物上。

我吃了一惊,慌忙把头埋进双膝间——每当我慌乱无措时就会想着把自己藏起来——我没想到这个汉族女人会跟我打招呼,更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壮话——在此之前,我从来没听人提起娅番会说壮话。我猜想,整个山逻街,应该只有我知道娅番会说壮话了。这个猜想让我的心抑制不住扑扑地跳得厉害——对一个小孩子来说,这是天大的秘密。等到一万匹马从我心头跑过之后,我才又偷偷抬起头来。我还想听娅番说壮话——她声音里的生硬和犹豫像一道曲折陌生的门,让我忍不住想要进入偷窥。娅番却低头走远了。我连忙站起来,拔腿跟在她身后,我多么希望娅番能听到我的脚步声,然后回过头来跟我说话。可是,一直跟到她家门口,娅番也没有发现尾随在她身后的我。

那晚,我独自一人坐在娅番家敞开的大门门槛上,我听见屋子里娅番和一番说话的声音,娅番和她几个孩子说话的声音——又有小孩子哭闹了,娅番会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,把奶子往身后一甩,让孩子趴在她背上吃奶呢?娅番的声音很响,像一张破布,铺张得很大,试图把一番的声音盖住,把孩子的哭声盖住。那些纷杂的声音却从破的洞里漏出来,以至于所有的声音混搅在一起。我在娅番家的门槛上不知坐了多久,我觉得很困很困,我的上眼皮不时塌下来压在下眼皮上,迷迷糊糊中,我感觉到自己被娅番抱起来,我的脸贴在她软绵绵的大奶子上。

一直到临睡前,母亲才发现我不见了——母亲的孩子实在太多,白天她顾不上清点,等到夜晚临睡觉前,她才像清点归圈的羊一样清点她的孩子。那晚,一家人从街尾寻到街头,最后,他们在娅番家找到了我,那时候我正蜷在娅番的怀里,贴着娅番硕大的奶子,睡得正熟。

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睡到娅番家去,他们无法探听到那个木讷怯懦却又敏感纤细的孩子的内心。那年秋天,尽管我还没到上学的年龄,母亲还是让我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上学去了,她终究不放心她的孩子像梦游一样睡到别人家去。

那年秋天,我和我的第五个姐姐坐到同一张书桌后。那个还没来得及学会听懂汉话的孩子,学着她姐姐的样子,双手平放,双目专注。老师在课堂上说的那些陌生语言,每一句都像一条幽深的路,通向娅番背着柴禾走过她家门前的那个午后。

那次以后,每次见到娅番,我心底都会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,似乎我与她达成了某种默契,或是,拥有了某种共同的秘密。只是,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仍然没敢与娅番说话,这个迥异于山逻街的汉族女人,让我感觉到很近,又很远。

我相信,娅番是真的记不起那些事了。

很多年后,娅番老成了婆旺,她背着那个名字叫做旺的小孙子,站在我家门前和我母亲聊天。旺趴在她背后睡觉,长长的涎水从他嘴角牵下来,弄湿她后背的衣服。我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传言,娅番往身后一甩奶子,她背在背上的孩子就能吃到她的奶。娅番的奶子仍然很大,肥鼓鼓地撑满她的前襟。这双奶子再也闻不出奶香了,倒是她的孙子,他还是吃奶的年龄,他的脸上胸前满是他母亲浓郁的奶香味。

我又一次问起那些事,关于很多年前的那个屁或那口痰——我总是忍不住想要探听更多的真相,它们隔着时光无数次撩拨我的内心。娅番哈哈大笑,不承认自己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屁或一口痰。几十个年头的时间覆盖,那个屁或那口痰早就成了无法破解的悬案。谁知道呢,或许,正如娅番说的那样,根本就没有那个屁或那口痰存在。

母亲的记忆模糊而犹豫,她的细节已不甚清晰。母亲说,那时还是生产队,有一次收工回来,一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新媳妇娅番放了一个屁,屁的响声突兀而放肆,四周围的目光都被吸引而来。娅番却浑然不觉,她的目光迎着这众多的目光,像是这个屁跟她没有丝毫关系。那时候,娅番多年轻呀,她扛着锄头的身姿依然轻盈,她迈开的步伐依然矫健。她看不见人群里一番的族人,他们脸色的变化,他们的目光长出刺,一根根扎到她身上。

娅番的若无其事不仅让族人不满,全山逻街的人都很不满,在他们看来,这是多么失礼的一件事呀,新媳妇娅番至少要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,以承认自己的不得体。

有时候,母亲的记忆里不是一个屁,而是一口痰。场景仍然是在生产队时,仍然是一群人走在收工回家的路上。娅番随口吐了一口痰。那口痰从娅番嘴里飞出来,正好落在一番家族的一个长辈面前。长辈勃然大怒,扯着娅番就要和她理论。在山逻街,如果你要羞辱一个人,你朝他吐一口痰比你当众扇他一巴掌更叫他难受。一口痰有时候不是一口痰,而是耻辱。关乎尊严。娅番的痰无意间触犯了长辈的尊严。

之后的细节,在母亲的记忆里,愈来愈模糊。她突然发现,自己竟然已经无法梳理往事——有关娅番与一番家族的往事,像一团麻,不梳理的时候,以为它们是清晰的,等到想要去梳理时,才发现它们凌乱而纠结。母亲说,娅番刚嫁来的时候,和其他壮族新媳妇一样,每天起早,挑水,服侍长辈,似乎也没什么可挑剔的,就是她的嗓门特别大,刺咧咧的,大老远听来,像是在吵架。

我在母亲的叙述里,看见新媳妇娅番穿越时光远远向我走来,她年轻壮实,大的臀,大的乳,大的手,大的脚,她的步伐有力,她的嗓门洪亮。每天清晨,她挑着水桶从空旷无人的丫字街走过,那时候,山逻街的人还没有从睡梦里醒来。娅番踩落一路露珠,挑回一担担沉甸甸的水,她的身形晃动,担子便也跟着晃晃悠悠。娅番努力像一个壮族媳妇的样子走近山逻街。街对她陌生,她知道;街对她排斥,她也知道,她没法知道的是,她将要面对的并不是一条街,而是千百年的时光沉淀。

我不知道年轻的娅番如何从青涩变成强悍,或许,娅番的内心里一直就住着另一个强悍的娅番?我不知道。那时候我还未出生,距离我与娅番在未来的相遇还相隔着十来年的时光,等我长大到能记事时,我见到的已是后来那个强悍的娅番了。

当然并不仅只是一个屁或一口痰,它还不至于让一个人变成全族人的公敌,这些肯定不是嫌隙的全部,它们只是一道口子,让双方内心汹涌的暗流找得到一个出口。

有一些裂口是从内往外断裂的。事实上,一番族人和娅番的断裂,早在千百年前就埋下了。千百年前,当山逻街出现第一个壮族人,第一个瑶族人,第一个汉族人,这样的断裂就开始了。这是历史,也是命运。只是很多时候,我们并不关心那些。我们只关心眼前看到的。我们的眼前,是一番族人的蛮横和愤怒,还有娅番的蛮横和愤怒。这些蛮横和愤怒和别人家所有的蛮横和愤怒一样,在山逻街无遮无拦。

那时候我还小,看不见这些裂痕。每天放晚学,我和一群小孩子绕过街中心的大榕树,从娅番家后门的小路走过。回家的路并不经过这里,我们绕一个大弯只为看见娅番。娅番不同于山逻街的装束,每一个细节都让我们谈论许久。我们笑话这些细节,又好奇这些细节。娅番像一个谜,我们找不到谜底在哪里。大人们嘴里的娅番和我们看见的娅番,有时候是一个人,有时候是两个人。

娅番家的猪卧在圈里闭目养神,我们的脚步声还没响到圈前,它们已立起身子,趴在圈门上乱哼乱叫。一番的母亲坐在一张小矮凳上,用一个缺了一个大口子的旧锅头洗衣服。几乎从我记事起,一番的母亲就那么老了,她的脸上长满皱纹,一道道深褶子,沿着脸的各处攀爬,然后再坍塌下来,变成一朵枯萎的花。一番母亲眉头紧蹙,永远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,她的目光似乎是空的,视线到达之处,一片茫然。她不是哑巴,可我从来没听见过她开口说话。她的眉眼里一点儿也看不出母亲描述的当年的姨太太的清秀了。

一番母亲一身的黑,黑斜襟衣黑大脚裤黑头巾黑布鞋。她似乎有洗不完的衣服,每天我放晚学走过她家后门,都看到她坐在一个黑漆漆的锅头前洗一堆黑漆漆的衣服,这个动作似乎是恒定的,多少年后,我忆起我的童年,她进入我记忆里的姿势,都是坐在那个黑锅头前洗那堆永远洗不完的黑衣服。

娅番背着满满一背篓的红薯藤走过来,她右肩往外一抖,背上的背篓和红薯藤离开她的身子,准确无误地跌落进墙角里。她弯腰抱起一抱红薯藤丢进猪圈,猪们哗地把前蹄收起,跳下地争抢。娅番转身钻进屋里,出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满满一桶的猪食。

娅番转进转出,她刺咧咧的声音一路跟着她忙碌的步子。娅番在斥责一番的母亲,她讨厌她用烂锅头洗衣服,她觉得她在故意丢她的脸。娅番的声音很尖利,每一句都像是咬着牙,恶狠狠地砸出来。我远远地站着,我感觉到我的心脏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,她被娅番的声音震击着,惊恐地蜷起小身子紧紧缩在我胸腔的某一处角落里。我害怕一切尖利的声音,也害怕一切尖利的表情,它们像鞭子,抽打得我的心一颤一颤的。一番的母亲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,她空洞洞的目光一直粘在一锅黑衣服里,仿佛她的世界,从来就没有挤进娅番,也没有挤进一群远远围观的小孩子。

娅番蹲下来,不由分说,捞起锅头里的衣服,放到一个大盆里搓洗。她刺咧咧的声音一路不间歇地跟过来。娅番一点儿也不在乎,那些尖利的声音会把空气割碎,把一番族人的心割碎。一番的母亲僵坐在小木凳上发了好一阵呆,像是蓦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是空的,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,走进屋里去。她黑的身影消失在黑的屋子里很久很久,娅番的声音仍然不依不饶地在空气中乱窜。

娅番说的是壮话。从娅番嘴里流出来的壮话剥去了原先的犹豫和羞涩,她的壮话里仍然掺杂有大量的汉单词,以至于每一个壮音节的发出,都生硬得像一个倔强的孩子。这些倔强的孩子从娅番嘴里跑出来却是那么自然,时间将他们长成一种奇怪的姿势,最后化成了娅番舌头上的一部分。

我有些遗憾,像看着一个专属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知晓,从此后,娅番会说壮话的秘密,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。

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喜欢发生在傍晚——那个时间点,白天上山干活的人回来了,晚饭吃过了,时间便大把大把地闲下来。闲下来的时间是用来生事的。

那个傍晚,一番的族人围堵在一番家。一群人,不知是十来个还是二十来个,男男女女,站满一番家的堂屋,一直站到大门口来。我们小孩子听到消息,兴冲冲跑到一番家。是的,小孩子对热闹有着天生的敏感,就像山逻街的老人们常说的那样,是红蚂蚁的鼻子,哪里有糖,哪里就有红蚂蚁。

一番家我们太熟悉了,几乎全山逻街的人家都得借用过他们家的碓。我就曾无数次跟随母亲去他家舂过米。碓安在侧屋一角,母亲的右手高高举起,抓住从木梁上悬挂下来的绳子,她一脚踩在地上,一脚踩在碓尾上。母亲踩碓的脚一使力,碓头便抬起,一松力,碓头便落下。唝隆咚,唝隆咚,周而复始,一粒粒谷子在碓窝里像跳舞的精灵上下翻跃。

一番家有一个正大门,两个小侧门,三个门一字排开。门槛是又高又厚实的木方。我跟母亲来舂米时,得先高高抬起一只脚,让整个人跨骑在门槛上,再挪动屁股,让跨出的脚碰地,再收进门槛外的另一只脚,这样才进得了他们家的门。那晚,我们赶到一番家时,娅番正跨坐在门槛上,她披头散发,两只手死死抱住门框不放。两个年轻的妇女拉扯推搡着,骂骂咧咧地要将她赶出家门。一个老妇人走过来,按辈分,我得叫她表巴。她矮矮小小的个子,一双小脚颠颠颤颤。那天,她动作出乎寻常的麻利,冲进房间,翻箱倒柜,很快把娅番的衣物胡乱打包,扔出大门外。娅番抓住门框,又哭又骂又踢又踹,就是死活不肯松手。

表爷扒开人群走进来,他肃着脸。他是族里一言九鼎的人,山逻街的人像敬畏那个家族一样敬畏他。表爷一言不发地走到娅番跟前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娅番紧抱门框的手。娅番失去重心,一屁股跌坐到门槛上,几个男男女女合力把娅番抬起,抬出大门,一直抬到街头,扔下娅番,扬长而去。

娅番独自一人坐在地上又哭又骂。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,空荡荡的街头,只剩下几个小孩子围看娅番笑话。月亮从山后爬上来,冷清清地挂在天上,一片厚云飘过来,它便隐进云里再也不出来了。一只萤火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,低低地飞过眼前,绿幽幽的一点亮,在我们不远处高高低低闪烁。一个小伙伴突然尖着嗓子喊,有鬼呀——一群孩子撒开腿,不要命地往家跑。我边跑边回头,夜幕下,盘云山像一个捉摸不定的庞大怪物跟在我们身后,我们跑动,它跟着跑动;我们静止,它便也跟着静止。我想起素日里伯父常说的鬼,伯父说,有一种鬼,永远不让人看见他的脸,你越抬头,他越长得高,高到云端里,横竖就是不让你看到他的脸。现在,我也看不到云盘山的脸。它隐在黑暗中,鬼鬼祟祟的样子。我越想越害怕,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,再看娅番,她蜷缩着身子,蜷成一个小小的黑影。黑夜将空间无限拉宽拉长,整个山逻街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域里。娅番仍然在哭骂,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,像另一种薄如纸片的鬼,在空无一人的街头踽踽独行。

那天后半夜,娅番回来了。她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,一个人,走回了一番家。第二天,山逻街的人看见她背着背篼像往常一样上山干活,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第二次,是在公社。——实际上,那时候已经没有公社了,原来的公社早改名为镇人民政府,只是,山逻街的人仍然习惯叫公社。那天早上,一番的族人把娅番拉到公社——不到万不得已,山逻街的人是不会去找公社的。再丑的家事都可以拿到大街上骂出来打出来,就是不能拿到衙门来。家事就是家事,要是家事变成了公事,那是一件很丢脸的事。

我们小孩子赶到公社的时候,大院里已经围有很多人。一个壮年妇女抓着娅番手臂,另几个妇女两手叉腰,正愤怒地向围观的众人列举娅番的罪行。那时候我还小,娅番的众多罪行我一个都没能记住,我倒是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——在我懵懂的小孩子眼里,那时候的山逻街只有画面没有故事。多年后,每当我回想起那个早上的公社大院,它留在我脑子里的形象仍然是一锅架在火塘上烧滚的水,拥挤,翻腾,亢奋。

娅番反唇相讥,她半边身子受制动弹不了,便伸长脖子,挥舞着一只手臂。娅番的语言比娅番的动作还要凌乱,那些养不熟的壮话从她嘴里蹦出来,落进一堆圆润丰满的壮话里,轻微得像一根不知从什么地方偶尔飘过来的羽毛,可娅番的态度到底还是激怒了更多的人。一群妇女长长地伸出食指,骂咧咧地点戳到娅番的鼻尖上。一个女人一个阵营,一群女人一个阵营,就这样食指戳过来戳过去地对骂。男人们什么都不说,他们袖手站在一旁,冷冷地盯着娅番,眼睛里迸射出的厌恶和愤怒足以杀死一百个娅番。

一个男人从院子深处走过来。围拥的人群自觉向两边退开,让出一人多宽的空隙。我连忙往后缩了缩,把身子藏在大人们的身后。我害怕这个男人,他长着一张威严的脸——也真是奇怪,那时候的干部都喜欢长一张威严的脸。那是属于山逻街丫字那一点上的脸,与我们这一撇一竖的脸有着天壤之别。

表爷又站出来了,他永远肃着一张脸。表爷郑重其事地对干部说,他们这一姓决定不要这个目无尊长,不知礼数的汉族女人了。要求公社判一番与娅番脱离。

干部的眼睛向闹嚷嚷的人群扫来。那天早上,那双眼睛就这样威严地扫来扫去。所有的人都屏着呼吸等待,所有的人都以为,这一次,娅番离开山逻街是铁板钉钉子的事了。

似乎有一百年那么漫长,干部才把眼睛收回来,对一番的族人说:“你们说了不算,她男人说了才算。”

众人的眼睛立刻在人群里搜索一番。一番站在最后面,抱着手臂,像是在看别人的热闹,听到干部点他的名,连忙把头低下来。

表巴走过去,把一番拉到干部面前,要他表态。一番挠头羞涩地笑,被催急了,才低声说:“我没有说不要她呀,是他们不要她。”

所有人的惊讶是毫不掩饰的,我听到人群里有诧异声,低低的,像水面掠过的疾风。当我抬眼看去的时候,便只剩下一番族人的惊愕,那些惊愕很快变成羞怒。原先指向娅番的指头全部转向一番,一番仍然低头羞涩地笑,他不看族人,也不看娅番,他看自己的鞋尖。一番笑得心无芥蒂,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孩。族人的愤怒砸过来,落在他身上却找不到半点回应,只好又原封不动地弹回去。众人把眼睛转向表爷。表爷一言不发,他眯缝着眼,望向高高的云盘山,良久,他收回目光,背起双手,大步流星地从一番身边走过,从众人身边走过。他没看一番一眼,也没看众人一眼,他肃着的脸坚硬如铁。

有一天,山逻街突然闹腾起来。有人悄无声息地上了报纸。万元户。政府(不知道什么时候,山逻街的人又不习惯叫公社了。)敲锣打鼓地把大红奖状送到那个人的家里,这个消息像巨浪一样从街头迅速打到街尾,扛着锄头像往常一样上山侍弄土地的人愣了一下,这才蓦然惊觉,山逻街的确不一样了,有些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忙碌起来,他们放下锄头,从外地贩来面条粉丝,夜晚窝在家里,一把把拆封,每把取出一小撮,再重新封合,变出更多的面条粉丝来,只等圩日的时候拿到街上卖。扛锄头的人心里顿时空落落的。父亲的心里也空落落的,他守在火塘边,看着鼎罐里玉米粥翻出一朵又一朵金灿灿的花朵,右手的长竹筷却久久没有搅动一下。

几乎是一夜之间,从丫字路遥不知处的那头来了许多外地人,他们开着一辆辆东风牌大货车深夜潜入山逻街,连夜拉走一车车八角果——那些果树生长在山山弄弄里已经很多年了,山逻街的人从来不知道它们竟然那么值钱。还有一些外地人,他们卖老鼠药卖狗皮膏药,小喇叭的噪音将山逻街的圩日割切得支离破碎。这些面目模糊来路不明的人使得山逻街越来越拥挤,越来越喧闹,山逻街的圩日味道却寡淡了。

第一个万元户出现,接二连三的万元户出现。目不暇接地变化让山逻街的人失去了惊诧的兴趣。仿佛山逻街从来就是这个样子,闹腾的、忙碌的、浮躁的,像潮水一般快速往前奔流。很多事不再有人提起,很多事不再有人记起。

很久没听到娅番骂街,山逻街的人说,娅番忙着“谋”钱去了。“谋”是壮话。我曾试图在汉话里找一个词,能准确表达出“谋”的意思,这么多年过去,我一直没找到。它似乎是贪,似乎是拼,却比贪比拼都更规矩更凶狠。有一天,我坐在家门前,看着娅番从一辆货车上卸下一袋水泥扛在肩上,她侧低着头,她的肩上搭着一块破布,水泥粉末在她周围扬起,她置身在灰扑扑的尘雾中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明白,壮话里的“谋”在汉语里无法寻找,它只属于流淌在暗处的河,需要遁进时光里,在岁月最隐秘最疼痛的地方,才有可能触摸到它的影子。

那时候的山逻街像一只极度饥饿的兽,每天张开大口,源源不断吞咽山外来物,吃的穿的用的,特别是钢筋水泥——似乎突然之间,山逻街的人再也不能忍受居住了几个世纪的吊脚楼了,那些木板,再轻的步子走过,也会疼痛般吱呀乱响。

载满货物的大车从遥不知处的远处驶来,经过我家门前时便长长地按下车鸣,叭——叭——叭——娅番从家里跑出来,她边跑边扬手,那块破布就像一双轻盈的翅膀飞落到她肩上,她飞快地在胸前打了个结,破布就牢实地长在她身上。待到这一系列动作完成,人也已跑到车前了。转身,把后背递到车仓前,有人把一袋水泥重重地压在她肩上——山逻街的人把这行业叫“下车”。在山逻街人的眼里,“下车”是低贱的,只有像我父亲这样没有能力又需要养活八个孩子的人,才会去 “下车”。

从丫字路一点一撇一竖延伸而去的遥不知处的那头像一个谜。小时候,我坐在门槛上发呆,我的眼睛沿着家门前的路慢慢伸向远方,路在山的拐角处消失,又在山的拐角处出现,最后消失无影踪,我知道路还在,它伸进更多的山背后,伸进我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。父亲说,路的远处是凌云县城,再远处是百色,再远处是南宁,再远处是北京。我想象那么多的远处,怎么也想象不出它们的样子。那些外地人从那么多远处而来,他们的语言和眼神像一条长长的藤,从谜一样遥远的地方悬挂下来,蛊惑着山逻街的人拼命去攀爬。

山逻街宁静的时候,我在童年;山逻街闹腾的时候,我在少年。有一天,少年的我背上行囊,离开父母去到远处求学,我从不曾想过,我的双脚踏上第一个远处,生活便像多米诺骨牌,我被裹挟着,再也无法停止脚步。我像一棵斜长的树,根还留在山逻街,枝桠却全部斜伸到远处去。我像候鸟一样往返,在山逻街与远处之间奔波。在往与返的间隙里,山逻街的人和事,便只剩下一个个零碎的片段。

我遗忘了娅番。再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是婆旺了。她背着孙子,闲闲地从我家门前走过,旺在她的背上生气地弹踢着小肥脚。娅番弓着背,她的身子努力往前倾,好给不安分的孙子保持一个最安全的坡度。一番背着手跟在后面,他一直在笑,不知道是笑孙子的耍赖还是笑娅番的无奈,或是,两者都不是,他只是没来由地想笑,于是便笑了。

娅番细声慢气地哄着孙子,抬头看到我和母亲,便笑着跟我们打招呼。娅番的壮话到底无法圆润,它像城里被移栽的大树,剪去了枝叶和高度,然后长成了另一种样子,存活下来,变成山逻街的一部分。母亲笑着应答,伸手逗她背上的小男孩,娅番便停下来,和我们说起她的儿子孙子。娅番薄薄的嘴唇快速张合,细碎的唾沫飞溅到我脸上,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个傍晚,娅番拍着巴掌,街头街尾地上下走动,她的愤怒曾经燃烧了无数个山逻街的夜晚。眼前的娅番是柔软的。

从娅番到婆旺,中间有一大段时光被我错过了。在我远离山逻街的时候,山逻街的时光便是断裂的。这些错过的时光,有些在母亲的叙述里缝合了,有些就这么敞开着,留下一个巨大的时间的黑洞。

母亲说,当年,娅番嫁过来的时候是从侧门进来的。我想起一番家一字排开的三个门,宽大的正大门,矮小的侧门。新嫁娘的娅番低着头,努力抬起高高的脚,跨过门槛,跨进那个堡垒一样的山逻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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